《小银和我》
VII 疯子 #
我身着丧服,一脸拿撒勒人样的胡子,戴着黑色短檐帽,骑在柔软的灰色的小银身上,想必那样子多少有些奇怪。
烈日下,我正穿过最后几条石灰白的街道去葡萄园。毛发很重的、油乎乎的吉卜赛小孩儿,穿着绿色、红色或黄色的破衣裳,挺着紧绷的被晒黑的肚子,在我们的后面跑,拉着长音尖声叫道:
“疯子!疯子!疯子!”
……前方是已经绿了的原野。无垠的晴空是燃烧的蓝,我面向它,满怀崇敬地睁开双眼——它们距离我的耳朵十分遥远,平静地接受着无尽地平线上那无名的安详,接受着那和谐神圣的宁静……
远远的街道高处,还留着几声尖厉的叫声,纤细嘶哑,断断续续,带着气喘,漫溢着无聊:
“疯……子!疯……子!”
XIV 畜棚 #
正午时分,我去看小银,一道十二点钟的透明光芒在它柔软的银色脊背上点亮了一个大大的金色的圆。它的肚子下面,是把一切都染成祖母绿的晦暗的泛绿地面,从破旧的顶棚上,炽热的光斑如明亮的钱币,雨一样地泼酒下来。
待在小银腿间的小山羊狄安娜朝我走来,像跳舞的女孩般把它的两只前脚搭在了我的胸口,热情地要用它粉色的舌头舔我的嘴。而后它又攀上牲口槽的最高处,怀着女性的直觉,好奇地望着我,把小脑袋从一边晃到另一边。小银则早在我进人畜棚之前便用高昂的叫声问候过我了,它正快乐地试图挣断自己的绳子。
天窗带来了苍穹的美妙虹彩,有那么一刻,我顺着那道光束,在田园诗般的景致中飞升至天空。随后,我爬上一块巨石,从那里望向了整个田野。
绿色的风景漂浮在炫目又让人迷倦的丛丛光亮里,纯洁的蓝色框住了残破的墙垣,这时,传来了一阵慵懒而温柔的钟声。
XVI 对面的房子 #
小银啊,在我的童年,我家对面的房子总是那么地迷人!
第一栋,是里维拉街上水夫阿雷布拉家的房子,他家的院子朝南,总是被阳光晒得金灿灿,我常爬上那儿的土坯墙去看整个韦尔瓦。有时大人会放我出去玩一会儿,阿雷布拉家的女儿便会来送给我些酸橙,还有些吻………那时她对我来说就像个女人了,如今她已嫁为人妇,可对我来说,她仍是当年的模样。第二栋,是新街——后来改名叫卡诺瓦斯街,再后来叫胡安·贝雷斯修士街——上塞维利亚甜品店老板堂何塞的房子,他金色的羊羔皮靴总是耀得我睁不开眼。他常在院中的龙舌兰上放些蛋壳,还把门厅的大门刷成了丝雀的黄色,又涂上了海蓝的条纹。他有时会来我家,我父亲会给他些钱,他总是谈起橄榄园……从我的阳台上,能看见堂何塞家屋顶上冒出的那棵停满了麻雀的可怜胡椒树,数不清它曾多少次轻轻摇曳着,把童年的我哄人梦乡……那曾是两棵胡椒树,我从来都没能把它们合二为一:一棵有我从阳台看到的那个盛满风或阳光的树冠;另一棵则是我在堂何塞家院子里从树干旁仰望的大树……
那些明亮的下午,那些伴丽人眠的午睡时分,从我的铁栅门、我的窗口和我的阳台,穿过寂静的街道望过去,我家对面的房子在每天、每小时的每一点微妙变化都是那样有趣,那样引人人胜,那样非同寻常!
XXIX 四月的田园诗 #
孩子们带小银去长满欧洲山杨的小溪旁玩了。现在,他们在没头没脑的游戏和爽朗夸张的笑声间,把踏着小碎步、浑身沾满小黄花的它带了回来。在山下时,他们赶上了雨,那朵匆匆聚起的云,用自己金丝银线般的光束,为绿色的草地织就了一层薄纱,仿佛噙着泪的抒情诗,拥着一道在其间轻轻震颤的彩虹。 小驴湿透了的毛发上,那一串牵牛花还在往下滴着水滴。
多么清新、喜悦、感伤的田园诗啊!背着雨水带来的甜蜜负担,小银的叫声也温柔起来。它不时回头拽下一把靠近嘴边的花朵来吃。雪白、木樨黄的牵牛花,一会儿沾在它满是绿草的口水上,一会儿又跑进它勒着鞍绳的肚子里去。小银啊,谁能像你一样,吃那么多野花……又不肚子疼呢!
真是一个阴晴不定的四月下午!……小银明亮而灵动的双眼映出了所有的晴雨时刻,日落时,在圣胡安的田野上,能看见另一朵玫瑰色的云断断续续地洒下雨来。
XXX 飞走的金丝雀 #
一天,不知怎么,也不知为什么,绿色的金丝雀从它的笼子里飞走了。那是只很老的金丝雀,它的伴侣已经死去,我怕它饿死、冻死,或是被猫吃了,所以一直不肯放它走。
它一整个早上都在果园的石榴树间、门口的松树上、丁香的花朵间蹦来跳去。孩子们整个早上也都坐在门廊上,人迷地看着这只黄鸟儿短促的跳跃飞行。小银则在玫瑰花丛旁悠闲地和一只蝴蝶玩耍。
下午,金丝雀飞上了大宅的屋顶,停了许久,在温热的斜阳光芒中不时跳动。忽然,不知怎么,也不知为什么,它又高兴了起来,出现在了笼子里。
花园里真热闹啊!孩子们蹦蹦跳跳,相互击掌,红扑扑的笑脸仿佛清晨的霞光;狄安娜疯了一样地追着他们,又冲自己那笑个不停的小铃铛狂吠。小银被大家感染了,晃着高低起伏的银白身体,像只小山羊一样,站起来旋转着跳起了粗笨的华尔兹,还用前蹄撑地,用后腿不断踢明快而温柔的空气……
XXXIV 爱侣 #
明净的海风顺着红色的土坡爬上了小山丘的草地,在柔嫩的小白花间笑了起来,随后,它又钻人不修边幅的赤松林里,温柔地晃起闪着微光的天蓝色、玫瑰色和金色的蛛网,就像扬起轻盈的风帆一样……整个下午都被海风占领了。阳光和风让人懒懒的,舒服极了。
小银快乐、灵巧、敏捷地驮着我四处走,好像我没有重量似的,往小丘上爬也如下坡一样轻松。远处,能看见细长的一条海,它在最后的几棵松树间,在岛屿特色的风景里,闪着无色的光,轻轻震颤着。下面的绿草地上,有几头健壮的驴在灌木间跳跃。
一种不安的情欲在溪谷里荡漾。忽然,小银竖起了耳朵,张大了鼻孔,把鼻子皱到了眼睛那里,露出了它菜豆般的黄色牙齿。它深深地呼吸着来自四面八方的风,呼吸着一种我不知是什么的深邃精华,心像是被摄走了一样。是啊,另一个小丘上,蓝天下,它已找到了心头的爱侣。两个小家伙齐声叫起来,响亮而悠长,它们用自己的小号掀翻了那明媚的时光,随后,那叫声又如瀑布般双双向谷地中落去。
我无可奈何地阻止了小银热情的本能,唉,我的小可怜。它美丽的乡间爱侣望着它走过,和它一样哀伤,煤玉般的大眼睛里都是它的影像.……无用的神秘呼唤,仿佛化成自由肉身的本能,粗野地轧过了一片片的雏菊!
小银很不顺从地踏步前行,时刻都想往回跑,压抑的小碎步里满是埋怨: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XXXVII 小拉车 #
宽宽的小溪因雨水而暴涨,一直漫到了葡萄园去,我们在那儿看见了一辆陷进泥里的老旧小拉车,车上载满了草叶和橙子。一个精疲力竭的、脏兮兮的小女孩坐在轮子上哭泣,她想用稚嫩的胸脯推动小毛驴往前走。那头小驴,唉,比小银还要小,还要瘦,顶着风,在小女孩满含泪水的叫喊中,绝望而无用地试图把小车拖出烂泥。它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就像那些勇敢的小孩子的尝试,也像夏日的微风,飞倦了,便晕乎乎地栽入花丛中。
我轻抚了一下小银,把它套在了小车上,让它站在了那头可怜的小驴前,随后下达了温柔的命令。小银一使劲儿,就把拉车拽了出来,浑身沾满浅灰色泥水的它,又把他们送到了坡上。
小女孩笑得是那么开心!仿佛午后落入乌云间隙、碎成黄色水晶的太阳,在她的涟涟泪水中点亮了一道虹彩。
她带着哭后的喜悦,挑选了两个橙子送给我。它们鲜嫩、浑圆、沉甸甸。我心怀感激地收下了,一个送给了瘦弱的小呼,当作它的甜蜜慰精;另一个,送给了小银,当作它的金质奖品。
L 路边的花 #
小银,这朵路边的花儿是多么纯洁、多么美啊!有那么多纷乱的公牛、山羊、小马还有人群经过它身旁,而这么柔嫩、脆弱的它却依然在自己孤独的墙垣上,挺立着、细腻着,守护着自己的锦葵色,没有沾染任何不纯净的气息。
每天,我们要上坡时,都要走这条小径,你总是先看到掩映在绿草之间的它。有时它旁边有只小鸟,却会在我们靠近时飞走,为什么要飞走呢?还有些时候,它的花瓣就像一个浅浅的酒杯,里面盛满了从一朵夏日浮云中落下的明澈水滴。有时,它会纵容蜜蜂的掠夺,或是默许蝴蝶回旋盘绕的轻舞。
小银,这朵花只能活几天,但它的记忆却可以是永恒的。它的生命就像你春天里的一日,或我人生里的一个春天……我该送给秋天什么呢?小银,赠送什么才能换来这朵极美的花,才能让它日复一日地为我们的春天做简单朴实的永恒榜样呢?
LXII 她和我们 #
小银,那时她坐在那列黑色的、被阳光笼罩的火车上,要去哪里呢?列车在被架起的高高的铁道上,剪开白色的浓云,朝北方疾驰而去。
我在下面,和你在一起,被金黄的麦浪包裏,田里满是血滴般的虞美人,七月一到,便会为它们戴上灰烬的花冠。淡蓝的蒸汽云——你还记得吗?——徒然向虚无滚动飘升着,顷刻间,为太阳和花朵染上了悲伤……
一闪而过的、裹着黑色头巾的金发姑娘……仿佛车窗转瞬即逝的画框里的一幅虚幻画像。也许她也会想:“那身着丧服的男人和那头银色的小驴会是谁呢?”
我们还会是谁呢!就是我们呀……对吗,小银?
LXIII 麻雀 #
圣地亚哥日的上午阴云密布,一切都被罩在白和灰里,像是裹上了一层棉花。所有人都去望弥撒了。麻雀们、小银和我则留在了花园里。
有时,会有细小的雨滴从云中跌落,那些麻雀呀,就在圆滚滚的云朵下,在枝藤间,进进出出,叽叽喳喳,相互轻啄鸟喙。这一只停在枝上,接着又飞走了,只留下空枝颤抖;那一只停在井栏上,啜一口小水洼里映出的天空;另一只跳到长满枯萎花朵——也许阴天能带给它们些许生机吧——的屋檐上。
幸运的鸟儿,从不庆祝固定的节日!它们始终如一的自由与生俱来,真实无妄,教堂钟声对它们来说,只意味着无缘故的快乐。它们喜悦自足,无须承担不可避免的义务;它们没有令可怜奴隶们心醉神往的奥林匹斯圣山,也没有可怖的地狱冥府;它们没有比自己的伦理更重要的伦理,也没有比蓝天更神圣的神。它们是我的兄弟姐妹,我可爱温柔的兄弟姐妹。
它们旅行时不携钱财也不带行李;它们随心所欲地搬迁;它们能预知小溪的出现,预感树林的所在,只需张开翅勝,便能寻得幸福;它们没有礼拜一也没有礼拜六;它们随时、随外都可以找到沐浴的良泉;它们爱着那无名的爱,爱着一切。
礼拜日,当人们,当可怜的人们关紧大门,去望弥撒时,它们在没有仪式的欢喜爱意里,伴着那清新、爽朗的啁啾,落在上锁屋宅的花园里。在那儿,一位已经与它们相熟的诗人,还有一头温柔的小驴——你要跟我一起吗?——正满怀温情地望着它们,如同望着自己的兄弟姐妹。
LXIX 蟋蟀的歌 #
在一次次夜晚的漫步中,小银和我熟悉了蟋蟀的歌声。
黄昏时,蟋蟀会唱起第一支歌,开始总是有些犹疑、低沉、生涩。它的声调暗哑,稍做调整,便会渐渐扬起来,仿佛在寻找那一时、那一处的和谐,随后,便缓缓落在它的位置。当澄澈的绿色天空挂起繁星,那歌声便会忽然透出自由银铃的悦耳温柔。
紫红的清凉微风去了又来,夜晚的花朵已然盛开,天上与人间的蓝色草地交织在一起,散出了纯粹而神圣的清香,在原野上轻轻飘荡。这时,蟋蟀的歌声激昂起来,填满了整个原野,仿佛它就是黑暗本身的声音。这声音不再犹疑,也不再停歇。它由自己滋养,每一个音符都是另一个的双胞胎,连绵不断地延续着黑暗水晶般的姐妹情谊。
时间平静地流逝。世上没有战争,安睡的农夫在梦境中凝望最高最深的天空。或许,在土坯墙上的藤蔓之间,有爱意正在沉醉于彼此的四目间流转。蚕豆地仿佛正处于纯真、赤诚的少年时代,为镇子送来温柔芬芳的信息。田里的麦子翻滚如浪,青翠如月,渴望着凌展两点、三点、四点的风.……蟋蜉嘹亮的歌,在此时已消隐无声……
它在这儿呢!当我和小银打着寒战,踏着洁白窄径上的夜露往家走时,又听见了,哦,清晨蟋蟀的歌声!微红的月亮已开始打着瞌睡轻缓地下落。那陶醉于月明、沉溺于星光的歌声变得浪漫、神秘、层出不穷。就在这时,一大片镶着悲伤的青紫色边缘的阴云,缓缓地,将白昼从大海中拉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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